褚大師這篇寫得超風趣~ 紀錄一下囉~
 
巴西發給我的一張獎狀(三之一)

整理行李,似乎已經變成我生活中像洒水澆花般的例行公事。
文藝青年驕傲地在MSN上宣告:
『如果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去咖啡館的路上。』
我雖沒這個閒情逸致,但是每次看到這麼矯情的宣言,不禁覺得是對現代人的嘲笑。有個年紀很輕但是思想老成的朋友,每看到這句話就會嗤之以鼻,他的理論是這樣的:
現代人太過焦慮,無論在哪裡都坐不住,在家裡就覺得應該出門,出了門又趕著回家,無論在哪裡,都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最後只有『在路上』才感覺不焦慮。
可不是嗎?有時候,我發現自己也落入同樣的圈套,只有在忙著準備出遠門的時候,才覺得踏實,當我意識到這個現象時,即使身邊沒人看著,臉也不禁像做錯事的孩子般紅了起來。

這天,人在波士頓家中,發現自己又在整理行李,準備隔天到里約熱內盧去參加嘉年華會。
過去這些年來,已經養成每兩年到巴西參加嘉年華的習慣,這似乎是我給自己辛苦工作整年後的一點奢侈跟一點嘉獎,因為對我來說,到巴西去已經不是旅行,也不是度假,而是自己稱之為『迷你退休』的一種新生活。
世上大部分的人,總是在青春不再的時候才退休,嘗試去享受年輕時代無法擁有的幸福,我覺得實在太不合理,為什麼不每年給自己一小段時間,既不是充電也不是放空,而是放手去做退休以後最想過的生活?
對我來說,完美的退休生活,就是每年在巴西最美的季節,到里約去參加青春永遠不老的嘉年華會,在那裡,四代同堂全家人老老少少每天早上推著輪椅,娃娃車,扛著海灘椅跟洋傘,還跟著一黑一黃兩隻拉布拉多犬,一同前往Ipanema海灘去享受悠閒的一日,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那裡,爺爺跟孫女穿著一模一樣,插滿絢爛羽毛的嘉年華道具服裝,一起加入森巴學校,準備盛大的遊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並不特別想終年生活在亞馬遜河邊,但是每年有那麼幾天,知道南半球有一個無論在什麼年紀,居於什麼地位,處在什麼人生的階段,都可以參加的嘉年華會,就讓人覺得很開心。
曉得退休之後的我,不需要坐在電視前面打瞌睡,也不會整天在窗邊等著罵在偷偷在草坪便溺的狗和狗主人,而可以充滿微笑的消失在不分貧賤都一樣快樂的人群中,就時時提醒著自己,只要能好好活著真是件開心的事。

到了半夜,行李也快要收拾好了。
正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突然升起極為不祥的預感,
『簽證!』
翻遍護照,完了,明天要去里約,可是卻沒有巴西簽證!
對於旅行有如家常便飯的我來說,這樣的錯誤簡直太不可原諒,因為已經有了好幾次經驗,將近一年之前就訂好了轉機時間最短的機票,八個月前,就已經預付了我喜歡的旅館房間,準備多麼周全,多麼充裕!
驚慌之下睡意全消,立刻上網找尋資料,發現波士頓有巴西辦事處,但是每天只開放20個名額,最少需要四個工作天,再查轉機地華盛頓DC的巴西大使館,也是一樣,而且還必須是當地居民才行,也就是說住在波士頓的外地人,還不准越區辦理。
深呼吸幾次,我想起幾年前曾經在紐約的巴西辦事處辦過簽證,當時也是差一點就來不及,但是印象中彷彿急件早上送件當天下午就能取件,網站上面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都沒有註明工作天數,到了幾個BBS討論區,都說自從911恐怖攻擊事件以後,已經沒有聽說當天發給簽證的例子了,最快也得隔天。
我算了一下,就算我連夜趕到紐約去,一大早送件非常順利,當天下午兩點半一開門就能取件,也不可能及時趕回六七百公里外的波士頓,搭上傍晚七點鐘的班機,如果錯過了班機,是否就能保證上隔天的班機,也是未知數,因為我很早就上網預購的機票,是連改期都不能,沒有使用就視同作廢的廉價票。
忽然,我期待一整年的『迷你退休』,逐漸變成一個昂貴而遙遠的夢想。
 
 
巴西發給我的一張獎狀(三之二)

我的旅行跟簽證,似乎常常犯衝。
一年前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旅行,就因為簽證泡湯,當然,已經預付的機票跟旅館,也都成了有去無回的投資。
之所以想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因為某年,我給自己一整年去航海,作為即將滿三十歲的人生禮物,那年我搭乘的船,乘風破浪穿越南半球巴塔哥尼亞高原最南端的合恩角,跟許多企鵝站在一起吹風看海,帶給我無數美好的記憶,當然,美味的阿根廷牛肉,雄偉的山勢,都是回憶中很珍貴的片段。
因此,當我幾年後有機會想著『迷你退休』的去處時,布宜諾斯艾利斯理所當然浮現腦海,機票訂好了,飯店也安排了,唯一需要的,只是一枚小小的橡皮圖章—至少,當時的我是天真的這麼以為的。
身邊的朋友,到阿根廷去,下飛機後只要把護照交給海關,蓋一個章就可以停留六個月,即使跟阿根廷打過福克蘭戰役記憶猶新的仇人英國也不例外,至於來自馬來西亞來或一些開發中國家的公民,只能停留三個月,但是有誰會沒事想要在阿根廷呆三個月呢?
自台灣的我,卻面對奇異超現實的簽證申請之旅。首先,得先申請工作證明,英文的銀行存款證明(至少二十萬台幣),機票,飯店,身分證影本,這些對西方人不可思議的簽證申請文件,對一般台灣人都不陌生,但是莫名其妙的是,竟然需要提供阿根廷當地保證人的護照跟身分證影本。
『到你們國家旅行,為什麼要保證人?』我天真地打電話到阿根廷駐台辦事處。
『不知道,規定就是這樣。』接電話的女人冷冷地說,『因為台灣跟阿根廷沒有邦交,所以申請文件都要送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批准。』
旅行了超過一百個國家之後,這樣的答案顯然無法滿足我。
『小姐,您一定去過泰國觀光吧?』我開始用自己的邏輯講起理來,『如果每個去泰國的觀光客,都要有當地保證人才能去的話,那當地的觀光業不是早就完蛋了? 因為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有個泰國當地的朋友等著當我們的保證人,而且還要把重要的身分證跟護照影本交給別人,我相信應該有變通的辦法吧? 是否我能寫封信什麼的附在申請書說明嗎?』
『我跟你說,規定就是規定,只要任何文件不齊全,我們窗口連收都不會收,所以不會有人看到你寫的信啊什麼的。』
已經計畫好同行的歐洲朋友聽到我的情形,簡直不敢相信,
『就算你已經付了機票跟旅館的錢?』
『就算這樣也不行。』我掃興地說。
『真要命!』我的朋友說,『你可不就是要去觀光而已嗎? 怎麼會有跟觀光客要求保證人的?一定是你聽錯了,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
『嗯,說的好。』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之前一次我需要花錢買保證人,是上個世紀一九八幾年在舊蘇聯解體以前,要去俄羅斯的事情,當時聖彼得堡還叫做列寧格勒,怎麼聽起來都像是古代才會發生的事,因此怎麼想都覺得是玩笑話。
我決定打電話給我在台北的旅行社朋友,黃小姐幫我打了好多電話給各家代辦以後,告訴我沒望,只要沒保證人,沒有一家代辦願意收件。
『別傻了,如果你是客人,駐台辦事處的小姐都對你這樣不客氣了,你想想看證件不齊全,他會怎麼刁難我們旅行社?』
『這哪裡叫不齊全?應該叫沒必要才對吧? 』我發出幾乎絕望的呻吟。
『我看,你還是自己親自去碰碰運氣吧!祝你好運。』黃小姐看我這麼不上道也沒輒,只好草草結束通話。掛線之前,黃小姐說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段話,『他們很兇的,既然你是作家,說不定你能寫點什麼,時代已經改變了,說不定他們也該改變了。』
突然,我覺得自己從無助的觀光客,變成Che Guevara之流的革命家,只是少了大鬍子。

為了證明該努力的都努力過了,我寫了封email給飯店,說明為了辦簽證需要有保證人,看他們是否能傳真身分證跟護照給我。
等了兩天毫無回音,我的歐洲朋友聽到以後哈哈大笑:
『這是當然的,這麼離譜的事情,聽起來就像是騙局,有誰會信啊?』
停了一會,他說:
『如果換作是我,這世界上除了我父母跟我哥哥,絕對不會把這兩個證件的資料給出去,』
聽了以後我心都涼了,因為這朋友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能相信人,而且路邊看到乞丐無論真假都會掏錢,連他都不願意了,那機會恐怕真的渺茫。
『說不定阿根廷人很習慣這種無厘頭的官僚作風,會相信我吧?』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結果當然是音訊全無。

我告訴自己,這是個講理的世界,不過是辦個觀光簽證而已,一定沒問題的,我隔天早上帶著其他所有文件出現在阿根廷駐台辦事處的窗口。
阿根廷駐台辦事處在世貿大樓的某個角落,非常安靜,原本以為人山人海,意外地完全沒有別人,在我前面只有一個看來是中年生意人模樣的,在跟玻璃後面的小姐說話。
『…這絕對不行,你一定要寫好品名,再回來重辦。』我只聽到他們對話的最後一句,我猜他是要申請進出口的什麼文件吧。
這男人看來莫約四十後半,滿面風霜蒼白,只有嘴唇意外的一抹嫣紅,大半是長年嚼食檳榔的成果,或許沒唸過幾年書,但怎麼看都是個勤奮誠懇的人。
男人顯然對於在玻璃帷幕大樓的冷氣房裡,被權威的語氣所震懾,怯怯移開腳步,窗口空了出來,我努力擠出微笑遞上申請表。
玻璃後面的小姐認真的把每一頁的每一行都讀過,甚至像小學老師那樣用鉛筆把她不喜歡的部分都圈起來,除了紐約時報的政論編輯之外,我還從來沒看過世界上有人對這麼無趣的內容表現出那麼高度的興趣,這讓我對她不由得肅然起敬。
『保人資料呢?』她看著我說。
我還什麼都來不及講,剛才那個中年檳榔男回來了,他悄悄地擠過來到窗口邊問:
『小姐,借問蝦米係Pin-Ming?』
玻璃後面的小姐突然火氣上冒,把我的申請表往桌上重重一丟,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叫:
『什麼是品名? 你不知道什麼是品名?』她從座位上唰地站了起來,抓了眼前的一支原子筆,『你看這是什麼?這是一支筆!一支筆!筆就是品名!』
要不是因為他們中間有玻璃阻隔,我覺得小姐此時應該已經用那支品名叫做筆的東西當作武器,把中年檳榔男的眼睛戳出來了吧? 原來這堵玻璃牆的作用,是跟動物園的猛獸區柵欄是差不多的,都是為了保護小動物,記得下次看到玻璃工人的時候,要表達無任的謝意,我還沒來得及說:『妳那麼兇做什麼?』又驚又恐的中年檳榔男瞬間就消失了。
小姐重新坐下來,拿起我的申請表:
『你的保人資料呢?』
我知道這下甭想拿到簽證了。

巴西發給我的一張獎狀 (三之三)

二十年前,阿根廷跟英國因為福克蘭戰役的關係,成為交戰國,兩個國家因為政治立場無法談攏,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簽訂停戰協議,也就是說,法律上這兩個國家還是處於交戰狀態的敵國,但是一個拿著英國護照的敵人,卻可以免簽證大搖大擺走進阿根廷,蓋一個章,就免費享有停留六個月的簽證,這樣說來,台灣想必是犯了偌大的天條,否則怎麼會比交戰敵國的待遇還不如呢?
我的MSN聯絡人上有一個SmarterChild有問必答的超級電腦,他告訴我世界上237個國家之中,需要辦理簽證才能去阿根廷的,只有19個,而台灣就是其中一個。
其實,阿根廷並不是唯一要求台灣護照持有人辦簽證的國家。即使泰國也把台灣放在全世界21個需要辦簽證才能進入的名單中,另外二十個國家是不丹,中國,塞普勒斯,捷克,愛沙尼亞,匈牙利,印度,哈薩克,拉脫維亞,歐洲的超小國列支是敦,立陶宛,馬爾地夫,茅利休斯,阿曼王國,波蘭,俄羅斯,沙烏地阿拉伯,斯洛伐克,斯洛伐尼亞,還有烏克蘭。
巴西,則是另外一個在台灣辦理簽證可以拓展國際視野,豐富人生經驗的國度,嚴格說來,還不是簽證,而是一大張紙,比較像死亡證明書或是獎狀的『通行證(Laissez-passe)。前一陣子巴西駐台商務辦事處還發生過無法辦理簽證的烏龍,原因就是簽證用紙突然用完了,必須要等到巴西政府把專業用紙運到台灣,才能繼續處理,這張讓人匪夷所思的特殊紙張,就是通行證。有一個在巴西駐很多年的台灣網友JENNY就在網路上說:
『…其實我看了之後一點都不訝異,如果真的經歷過他們的辦事態度和效率.這也許只是小事一件. 可想而知在巴西辦事是要有何等耐心阿,要不然一定會氣到有高血壓然後心臟病發作吧!! 而現在的我已練成一身好脾氣了.要不然怎麼辦呢???人在外面凡是都要把姿態擺低,要不然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這還是比較樂觀的,因為從台灣要去一趟巴西,還真不簡單,來回機票,(從來不曉得台灣有這種文件的)良民證,從來沒洗過的三吋大頭照,工作證明,銀行存摺影本,一樣都跑不掉,但是最離奇的,莫過於英文在職證明書,還要有往來銀行的背書作銀行對保。
在職證明要先請蓋公司大小章,跟會計先問清楚公司的薪轉銀行,只有交易往來的銀行才能幫你對保,當然,大概很多銀行都沒見過這種(在職證明+銀行對保)的特殊要求,所以還要說服銀行辦事員你既不是騙子也不是瘋子,因為對保銀行是公司薪轉戶頭開設的銀行分行在處理,如果你開戶的分行跟公司使用的是不同分行,還得直接跑到公司開戶的分行去詢問辦理,等到一切完備,才能遞交申請書通過審查文件這一關,得到通知,確定巴西簽證申請通過之後,接著還要去指定銀行繳(很貴的簽證)費,交完後把收據拿回辦事處,距離領件還要三個工作天,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也要一兩個星期才辦得下來,曾經去過巴西的人還一定要把上一次簽證的「獎狀」一併拿去證明,因為得看出入境的章,沒有那張紙的話還會被退件,所以像我這種平常出門不是忘了帶手機,就是把鑰匙留在鎖起來的門裡面的人,要找一張幾年前的簽證紙,簡直是天方夜譚,萬一辦事處的簽證紙用完了,等將近一個月的人都有,這也難怪我還看過有旅行者辦巴西簽證辦到『…此時就需要運用到神的力量,保佑我巴西簽證會過…』(http://hankris.pixnet.net/blog/post/13134307)的地步,因為如果不住在台北的人怎麼辦? 自由業者或沒有雇主的人,或者明明有全職工作,但是開不出往來銀行可以對保的在職證明又怎麼辦(答案是:要有100萬以上的存款證明)。在背包客之間相當盛行的backpackers.com.tw網站上,有個網友windcastle談到他辦理通行證的經驗,他說巴西商務辦事處的櫃台有兩位服務人員,『一位阿姨人很好、審資料的時候也不會一直挑你毛病,最後我們去領件的時候還祝我們一路順風;另外一位阿伯則是很不茍言笑,我們有親眼目睹他對旅行社的人用吼的...』,如果覺得誇張的話,那還不如親自跑一趟台北辦事處,見識這位百聞不如一見的簽證人員黃先生。
我是個記性很差的人,但是黃先生卻讓我無法忘懷,或許是因為這輩子從來沒看到那麼多進進出出的旅行社工作人員,要對簽證人員打躬作揖,送飲料,講笑話,陪笑臉,陪不是,生怕沒把老太爺伺候好了,遭天打雷劈。
從來沒想到辦個簽證要一兩個禮拜的我,出發前五天出現在黃先生面前時,他用鄙夷的語氣對著我吼:
『不用送件了,時間這麼趕,不行!』
不行的原因,還包括我的機票是從美國出發,所以連台灣到美國的機票也要附上,誰會想得到呢?
我哀求因為前一天剛回國,沒辦法提前來,時間真的緊迫,是否可以寫說明信給簽證官說明,甚至是否可以跟簽證官直接請教,讓簽證官自行決定是否可以收件,卻通通被黃先生一口回絕,跑了兩三趟未果,我最後只好請教他,如果我趕到跟巴西有邦交國的鄰國去辦理,會不會有機會,黃先生斬釘截鐵地說,護照在哪一國發的,就要在哪一國辦理,所以就算到曼谷的巴西領事館,對方也不會收件,不如死了心吧!又順便把我當記了兩個大過的壞學生般,在眾人面前訓了一頓才讓我離開。
絕望之下,我飛到曼谷,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到巴西領事館,結果完全不需要出示任何證明文件,更不需要存款證明,隔天就拿到了簽證,簽證官還微笑著告訴我里約熱內盧幾家他最喜歡的餐館:
『一定要去吃吃看喔。』

(還沒完唷! 下禮拜繼續)
 
 
巴西發給我的一張獎狀 (三之四)

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這麼脫線的專欄可以寫出[三之四]吧?(甩頭髮)

深夜兩點鐘從波士頓出發到紐約的巴士,在高速公路上開得飛快,回想旅行的歲月中,拿著台灣護照為了簽證所遇到的種種精神折磨,心情異常複雜,因為路上車少,原本需要四個半小時的路程,竟然三個鐘頭就到了,清晨五點的紐約中國城,一片死寂,連家開著營業的餐廳都沒有,清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凍得人發麻,就連地下鐵也要五點半才有第一班車進站,為了怕自己看起來像可疑人士,或是適合行搶下手的肥羊,我只好繞著小義大利,中國城,一圈又一圈的走著,走到六點半,才終於有早餐店悠悠開門,我立刻鑽進去喝了一杯熱騰騰的鴛鴦,暖暖凍僵的手指。
為了怕店家覺得我是流浪漢,一直到八點鐘之間,我已經換了三家早餐店,無論如何也喝不下多一杯咖啡了,期間還到指定的郵局,排隊等著七點半開門,去開了一張指名付給巴西領事館的劃名支票,結果還是太早,只好搭著地鐵到洛克斐勒中心旁邊的巴西使館去,可是使館要到十點鐘才開始收件。辦公大樓西裝筆挺的警衛,看到有人八點鐘就來排隊,充滿同情的換了證件,在我的通行證上寫了001號,告訴我:
『你這張001號的證件我幫你留著,最早九點鐘才能開始排隊,先去喝杯咖啡再回來吧!』
光是聽到『咖啡』兩個字,我就快吐了出來,但還是不得不禮貌謝了警衛,在他們的銳利目光下進了對街的咖啡館,又點了一杯一口都喝不進去的咖啡。
好不容易捱到了十點鐘,滿臉倦容的我,從小到大沒拿過任何第一名的我,拿著第一號號碼牌,站在中年禿頭又有點發福的簽證官面前:
『你什麼時候出發?』簽證官問。
『但願是今天晚上。』我說。
『怎麼這麼趕!』簽證官皺眉。
累積這麼多年的簽證經驗,我已經練就非常自卑的功夫,
『大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昨天晚上收完行李,才發現沒有簽證,這正是為什麼我連夜從波士頓趕過來,在門口等了好幾個小時的原因,希望您能夠幫幫我,我查過網站,知道申請後四個工作天才能夠領件,所以我不寄望您為我破例,但是如果大人您能夠行行好,讓我今天下午就取件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今天晚上從波士頓出發的班機…。』
簽證官之前沒注意看到我的出發地,非常吃驚地說:
『下午取件時間兩點才開始,就算你拿到了簽證,要怎麼回波士頓才來得及?』
『我也不知道。』我很誠實地說。
沉默了一秒鐘,簽證官說:
『你在這裡等一下。』
出發之前,我已經在網站上看了留言版上許多人的討論,一律都說最近這兩年以來,從來沒有當天領證的例子,最快也得隔天下午,就算他今天下午給我簽證,無論是昂貴的單程票飛機或是高速鐵路,也都不能保證我趕得上七點多的班機,看來我前往巴西的希望,只能破滅了,因為特價機票只要過了期,連付費更改都不行,只有作廢一途。我開始想著如果不去巴西的話,接下來幾天要怎麼自處,如何跟家人交代為什麼我沒有出現,或者如何忘記這個昂貴(三千多塊美金)的教訓。
一分鐘之後,簽證官回到玻璃窗口後面,手上拿著我的護照,眨了眨眼:
『好了,去吧!』
『好了?』我吃驚地打開護照,看著裡面如假包換兩年多次的觀光簽證,一時反應不過來,但是簽證官已經按了下一個號碼,另一張焦急的臉孔佔據了我的位子:
『先生,我是從加拿大特地飛過來的…』
簽證官用他一貫平鋪直敘不帶感情的音調說:
『太太,您的飛機什麼時候啟程?...』
在巴西,幫助需要的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應該說在這個世界,能幫助需要的人,是件幸福的事。
我走入繁忙的紐約街頭,時間才上午十點十分,時間充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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